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,如有雷同实属巧合。
1
会议室内,韩山正和客户商谈新项目的合作事宜。
为了这个项目,他带着组员经过了半年多的前期调研,又忙了一个多月修改项目方案,眼看这两天就要敲定最后细节。
他很累,也很兴奋,金丝眼镜后面,那双深沉的眼睛像一个雷达,时刻收集并分析着客户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。
“韩总。”秘书小林轻轻走到他身边,韩山的眉蹙了一下,他讨厌下级在关键时候打扰他,可小林十分焦急,似乎是有急事,他只得示意她到耳边说话。
“老太太丢了。”小林压低嗓音。
韩山被咖啡呛了一下,正在看协议的客户有些疑惑地抬起头,他赶紧赔笑,“王总,您先看一下,我马上就来。”
公司走廊上,韩山瞪着战战兢兢的小林,“你说老太太丢了?”
小林点点头,“刚刚嫂子来电话,说她早上出了趟门,回来老太太就没影儿了。”
韩山让小林赶紧去工作,小姑娘得了特赦般,一溜烟地跑了。他拿出手机,按下妻子邱蕾的电话。
邱蕾泣不成声,“老韩,我把妈丢了。”
小林又走了过来,“王总看完合同了,在等着您呢。”
韩山满脸烦躁,项目正进行到关键处,偏偏老妈又没了踪影,他觉得脑袋里好像有一把锤子在死命往外凿,疼得慌。权衡之下,他只得安排副总继续与客户对接,自己则开着车飞一般地回了家。
邱蕾哭得眼泡红肿,一五一十说了早上老太太是如何想吃炸酱面,她如何去买,回来之后发现大门开着,老太太却没了踪影。
韩山皱眉,“小区监控看了吗?”
邱蕾点点头,眼泪又流了下来,“往西边去的,可我顺着大路找了一圈也没见她,怎么办啊?”
韩山毕竟在商海摸爬滚打了许久,遇事也不慌乱,他打开手机地图,从他家往西走,还有两个居民小区和一个菜市场,他拍了拍邱蕾的肩膀,“不要急,我们再找找。”
旁边的两个都是高档小区,门禁森严,老太太没有门卡,是肯定进不去的,因此她极有可能去了菜市场。
两人一边走,一边问,有个卖猪肉的大姐见了老太太的照片,一嗓子嚎了起来,“我见过的这个大妈的,她说要吃炸酱面,我告诉她前面有个老郑饭馆,那里的炸酱面正宗。”
韩山顺着大姐的指示找到饭馆,还没进门儿呢,就看到一个穿着花色棉袄的老太太坐在门口晒太阳,他几步冲上前去,“妈,你哪去了?”
老太太有些机警地甩开他的手,漠然问道:“你是谁?”
饭店老板听见响动,抬着饭勺就从餐馆里冲了出来,“干什么的?!”
韩山赶忙解释,“我是她儿子啊!”
老板征求地看了老太太一眼,她摇摇头,表示自己并不知道这么个人。
邱蕾急中生智,从包里掏出一张卡片递到老板手里,“给,这是我妈的身份证,你看看,是不是一个人。”
老板接过细细比对,照片和本人很像,加上老太太下巴有一颗指甲盖大的痦子,很好分辨。
老板不好意思地笑笑,“她今早来吃面,吃完了说找不到家了,我就让她在这儿等着。你们来了就好,快把她接回去吧。”
邱蕾道:“我妈年纪大了,记性不大好,老记不住家在哪儿,今天还多亏有你了。”
老板大手一挥,“别客气,互相帮忙嘛,以后把老人看紧点。”
韩山夫妻千恩万谢,带着老太太回了家。
2
一家三口回到家时,已经是晚上九点。老太太还不大相信眼前这个中年男人是自己的儿子,她蜷着腿坐在沙发上,有些警惕地环顾四周。
邱蕾给她倒了一杯水,“妈,您儿子叫啥啊?”
韩老太太瞥他一眼,有些不屑道:“你当我脑子坏掉啦,我儿子叫韩山哪!”
邱蕾哭笑不得地拉过韩山,指着他道:“这就是您儿子啊!”
老太太瘪着嘴,上下打量着韩山。她想起韩山的父亲韩旺早逝,韩山八九岁已经能帮着她下地干活。
当时人们都是用猪粪和秸秆混合发酵之后形成的肥料给庄稼施肥,韩山就承担了把猪粪和秸秆混合的任务。那次他一不小心绊了一跤,钉耙扎到了眉骨上,送去卫生所缝了好几针,因此在眉间落下了一块疤。
老太太站起身,“我儿子的眉毛上有一块疤,你给我看看。”
韩山笑着将头低到母亲面前,指着他左边眉毛上一条较周围皮肤颜色更深的痕迹道:“是不是这个?”
老太太验明了韩山的真身,这才心满意足地让他送进了屋。或许是太累了,她才翻了个身,便昏沉睡了过去。
韩山调暗灯光,思绪随着母亲的一呼一吸飞回了四十多年前的那个小村庄——
他的老家位于西南莽莽群山中的一个小村落,这里地处边境,交通不便,十分闭塞。父亲韩旺是村里最初觉醒的一批人之一,他走出大山,搭着给供销社运输货物的拖拉机到了县里,听说他最远还到过省城呢。
不过韩旺没有离家太久,等他再回来时,带来了一个叫小花的姑娘。
小花的父母死得早,她自小跟兄嫂一起生活。韩旺将自己攒下的两百块钱给了她,她用钱买了一口大肥猪,送去了哥哥家里,算是报了被他们照顾多年的恩情。
小花和韩旺结婚之后,屋里屋外都由她操持。她很能干,缝衣做饭样样在行,上山下田也不在话下。两人结婚的第三年,小花生下了儿子韩山。
韩山一出生,家里的开支就大了起来,只靠韩旺做些农活,难以维持生计。于是在韩山一岁时,韩旺又收拾了行囊,跟同村的兄弟在外找了一个挖煤的工作,虽然比较危险,但一个月能有好几十的收入,比在家种地强多了。
韩旺是从农村来的,为人诚恳,干活也从来不偷奸耍滑,工作一年之后,就被提拔成了小组长。
韩山四岁,小花三十岁,韩旺在进行井下放炮作业时,为了救工友,自己被倒下的梁柱砸死。
韩旺一死,村里不少老光棍就打上了小花的主意,每天屁颠屁颠跟在她身后献殷勤。小花不胜其烦,在自家门口放了一根有小孩手臂粗细的棍子,声称谁再敢来骚情,就打断他的狗腿。村里人知道她说一不二,慢慢地也就断了念想。
可小花毕竟是女流,还带了个半大小子,困难可想而知。好在邻居热心,常在小花外出干活时照顾韩山。
后来,好强的小花觉得老麻烦别人也不是长久之计,就找了些碎布条拼成花花绿绿的一整块布料,背着韩山到田里去。小花喜欢把她又粗又黑的头发梳成一条大大的辫子,她在田里除草插秧时,那条辫子就斜斜地顺着肩膀滑下来,随着她身子的摆动忽上忽下。
干了一天农活之后,小花牵着韩山顺着田埂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回家。夜空中星光点点,小花指着北边最亮的一颗星星告诉他,那就是他丧命于矿井下的爸爸。
3
自从那次走丢之后,韩老太太不记事的毛病越来越严重,有好几次才刚出了门,立马就忘了回家的路,也不记得儿子和儿媳。
照理说,母亲病了,韩山夫妇更得多抽时间陪陪她。可韩山在一家私企当销售部经理,邱蕾正巧带了高三毕业班,两人忙起来都是脚不沾地,夫妻见面都难,更别说还有时间陪老人了。
韩山怕母亲一个人在家无聊,就和邱蕾买了些老年人奶粉,请以前常跟母亲一起跳广场舞的李大妈到家里来陪她聊天。
可是开始两人聊得火热,不大一会,韩老太太又忘了李大妈姓甚名谁,还要把人家赶出家去,李大妈一肚子的火,对韩山哭诉,“不晓得你妈妈怎么回事,明明还好好聊着的,一下子就不认得我了,还说要叫警察来抓我!”
韩山夫妇又气又好笑,反复道歉之后总算得到了对方的原谅,可人家却怎么说也不到家里陪老太太了。倒是李大爷一句话点醒了两口子:“我说你们啊,医院查查,看脑袋里头有啥毛病没有。”
母亲身体一直康健,韩山觉得没有必要搞得兴师动众,邱蕾劝道:“有病治病,无病防身嘛,去看一下也是好的。”
结果,一套检查下来,老太太除却血压有点偏高之外,其余各类指标简直要比韩山的还要好。韩山苦着脸对邱蕾道:“唉,什么也查不出来。”
邱蕾不放心,医院工作的同学打了个电话,大概说了一下病情,同学便直接安排老太太做了核磁共振,检查出来她小脑有萎缩的迹象,同学表示不少老年人都会这样,问题也不是太严重。
老太太被韩山医院,有些不满意地甩开韩山的手,“你这个人,拉着我干什么?”
邱蕾的同学听出异样,悄声问她:“老太太是不是有时连自己最亲近的人也认不出了?”邱蕾无奈地点头。
又是一系列的评估和检查,医生终于拿着检查结果告诉韩山:“病人得的是阿尔茨海默病,也就是老年痴呆。临床上表现为记忆障碍、失语、失用等症状。不过她虽然有记忆障碍,但日常生活暂时还不受影响。”
韩山蒙了,记忆中的母亲总是一副精明能干的样子,她六十多岁出去买菜时,连菜贩子少找了几毛钱都算得准确,怎么就突然痴呆了?
医生轻轻拍了拍韩山的肩膀,“病因尚不明确,不过你也不要过分担心,病人现在尚未完全失忆,你们可以把她常用的老物件或者老照片放在周围,这对防止病情恶化有好处,另外,再弄一个卡片,写上联系方式,如果她再走丢了,也方便别人联系你们。”
韩医院,老太太的记忆好像突然又被接上了:“山啊,医院了,烦得慌。”
韩山见母亲认得自己了,心里一阵高兴,忙拉着她的手说要去吃顿好的,老太太连连摇头,“我要吃炸酱面。”
邱蕾怕她不舍得花钱,打趣道:“炸酱面有什么好吃的?”
“因为我儿子爱吃。”她撇撇嘴,像小孩耍脾气一样瞪了儿媳一眼。
韩山心里涌出一阵暖流,父亲去世之后,家里全仰仗母亲。孤儿寡母生活艰难,逢年过节才能吃一碗炸酱面。
母亲的手艺很好,先把酱料倒入热油中爆香,其中的芝麻、花生炒熟后散发出一股勾人食欲的香气。母亲再把切得细碎的猪肉末放到锅内混合,这就做成了面条的酱料。
接着,烧水煮面,放入调配好的炸酱,再加入香菜、蒜末、葱末,一碗美味的炸酱面就做好了,那是韩山关于童年最美好的回忆。
母亲也爱吃炸酱面,不过她吃的面里只有一点油星。那个年代的猪肉凭票供应,是稀罕物件,她舍不得吃,总要把自己那一份留给儿子。
邱蕾轻轻扯了扯韩山的袖子:“那咱们就去吃炸酱面。”
老太太要了双份肉酱,却把里面的肉块全部挑出来放在一边,韩山不解地问:“您这是干什么呢?”
老太太吃了一口面条,嘴里含混道:“留给我儿子吃的。”
4
其实韩山对于母亲是充满歉疚的。